若他当时没有这样做，没有袒露不该坦白的心思，是否还可以借着兄妹之间的名义，与她藕断丝连？
然之前所有的不舍，走到今天这一步，都成了必须舍下。
但一转头，他在地上看见了一截红绳。
素来最注重端庄体面的人，此刻歪歪斜斜地倚靠在凭几上，神情落寞。
酒液淌进喉咙中带来辛辣的灼烫，但他半分也没有停下饮酒。
她清楚卫观澜是怎么样多疑的人，所以做戏做全套，不能留出来一点破绽，只有将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也抛下，等对方找到后，或许才会死心。
三天前从永安殿的密道逃出来后，她不仅与青芜将两人随身的行李都从悬崖处抛下去，撕了两片衣袖，还孤注一掷，将自己一直戴在脖子上的那枚玉坠的红绳解下来，只贴身留了玉佩，红绳也一并放进包袱中。
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全。
那处悬崖离高座寺不算远，她与青芜总算是在高座寺闭寺前赶到了寺中。
这世间不会再有人敢直呼他的名讳，又会为他制作香囊，替他将香囊系在腰间，不会再有人得了一切好的都会想着他、念着他，不会再有人靠近他，是因为他本身，而不是他所拥有的权势。
到了今日，他才算明白，借酒浇愁的确不能解决问题，但可以暂时麻痹自己，好让自己不那么痛苦。
他抬手去探，竟然是温热的泪。
视线变成了朦胧一片，再睁开眼，眼前只白茫茫的一片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手边的几只酒坛悉数空空如也，然他的意识依旧清醒，眼睫上传来一阵潮湿。
高座寺中都是已经剃
即便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，但几乎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明容发生了意外这一猜测。
天上流云的位置迅速变化，很快天色被浓云遮蔽，天边隐隐传来闷雷声，不过几息，淅淅沥沥的雨水落了下来。
指尖摸索过红绳上的纹路，他认了出来，这是明容脖颈上所佩戴的那枚玉坠上的红绳，玉坠的来历明容同他提过，是当年许娘子病逝前留给明容的，明容素来十分珍惜，沐浴时也不愿摘下，如今玉坠不见踪影，只有一截断裂成两半的红绳。
红绳上编织的纹路与打结的方式他很熟悉，与之前明容为他系香囊时挽的绦带一致，这一定是明容的东西。
手上先前烫伤的地方一经雨水浇淋，鲜血很快渗透了手上裹着的细缯。
着斑斑点点的暗沉血迹，血迹一路朝林子更深处蔓延去。
明容并不知自己制造了已经殒命后的假象，卫观澜多久查到，也不知他查到后会是怎样的心情，她想，她也没有必要去想那些陈旧往事。
他本欲告诉自己，只是一些零星的物件，并不足以证明明容一定遇害了。
方俞在他身边补充道：“陛下，此处是今日一早才找到，但昨日下了一天一夜的雨，更多的痕迹也无法找到，想来是被雨水冲刷走了。”
卫观澜面色沉郁，“还有别的痕迹么？”
从前几次经历战事，白骨尸骸他见过得再多不过，但一想到这两节白骨可能是明容身上的，他心中便若千针穿过。
到了此刻，他也不得不承认，是他逼死了明容。
明容，才是他生命中那个唯一。
手上有伤后，太医也嘱咐他，勿要碰酒水，当时他并没有放在心上，他从来不嗜酒，往昔也从来不理解为何会有人选择借酒浇愁，认为即便能躲得过一时，待酒醒后，该面对的一样还是要面对。
这两日隘口、官渡、野渡还有京城并京畿大大小小的客栈他都盘查过，没有任何明容的踪迹，偏偏在悬崖下找到了明容最贴身的东西，还有金银细软，她若真打算逃离，当今世道，做什么都离不了钱帛，不会丢下钱帛不要。
回宫后，卫观澜没有传太医，也没有管自己手上的伤口，只让吕平搬来几坛酒，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入寝殿。
方俞踌躇片刻，“有，找到几节骨头，但无法分辨是不是……”
他怔愣了许久，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未曾落过泪了。
卫观澜勉强定了定神，沿着血迹的方向走去，但血迹越来越淡，到最后趋近于无。
若他没有执意要留下明容，若他没有在那次将她带回来，或者在温泉别院的那一夜，未曾强吻明容，未曾打破两人之间的兄妹界限，回宫后未曾用锁链拘束她的行动，是不是两人就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？
卫观澜扫了一眼方俞手中捧着的两截白骨，只一眼，就撤开了眼神。
上一次，似乎还是二十年前，母亲执意要与父亲和离，他挽留母亲不得，幼年的他，出于无助而落泪。
他以为他此生都不会再有落泪这样的懦夫之举，也万万不曾想到，这一次，是因为明容。
卫观澜大脑中嗡的一声，眼前发黑。
是不是她就不会想着用这样极端的方式离开她，而后葬身荒野？
他想，他是舍不下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