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不是去阻止她。”曼苏尔倏然抬起头,声音沙哑而执拗。
几名书记官看见穆萨进来,不约而同地停下手中的动作,向他投来求救的眼神。穆萨抬手示意他们少安毋躁,自己走到长案前。
“你现在要去长安?”
“是。”曼苏尔头也没抬。
“春日。”
塔希尔可以替曼苏尔领兵西进,却不能替他走进圆城,接受巴格达的投降和诸城的效忠。战争尚未结束,曼苏尔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。
厅中安静了许久,众人不约而同地屏住呼吸,悄悄看向曼苏尔,等待着他的回答。
——也愿你得偿所愿。
曼苏尔没有回答。
他停顿片刻,道:“若到了那时,你仍旧认为必须去,我们再谈。”
这早已不是一人的儿女私情。这关乎他们每一个人的身家性命。
见所有东西。”
曼苏尔喉间发紧,低下头,将先前被自己攥皱的信纸铺在案上,一点点抚平。直到那些褶痕不再那么刺眼,他才重新将信折好,放回贴身的皮囊里。
“我等消息送来。”
曼苏尔眼底泛着红,冷沉沉地打断他:“照办。”
曼苏尔独自坐在案前,直到灯快燃尽,才重新拿起那封信。
曼苏尔垂眼看着舆图,终于慢慢松开手:“好。”
“曼苏尔,再等一等吧。至少先把长安究竟发生了什么弄清楚。”
穆萨望着他:“那你去做什么?”
“长安。”
说出这句话竟如此艰难。曼苏尔偏过脸,不肯看穆萨。
“如今已经入秋。”穆萨道,“若信中所言属实,她早已是大晋皇后。你现在赶去,也来不及阻止那场册礼。”
曼苏尔似是被问得答不上来。过了片刻,才生硬地说道:“去问她为什么没有把婚书还我。”
穆萨的目光落在他手边那封被揉皱的信上,却没有伸手:“长安出了什么事?”
只是方才那番话听来像是给曼苏尔留了余地,可穆萨心里清楚,自己不过是在争取时间。
先前没有读完的末尾,只剩下短短两行。
他的目光停在那里。
穆萨赶到时,外院已经燃起火把。马厩里不断传来嘶鸣,近卫正在清点鞍具与兵器,几名临时被叫醒的书记官则围在长案旁,匆忙翻找从雷伊向东的道路图。
穆萨心底叹息一声。
“她说了什么?”
厅中人来人往,马具碰撞的声音不断从外面传来。曼苏尔盯着舆图,半晌才开口:“玉娘来信了。”
“我并未说信是假的。可一封写于数月前的私信,说明不了长安如今的情形。”穆萨没有与他争辩,只将其中利害一一说给他听,“你现在带着近卫赶往长安,以什么名义入境?若隐瞒身份,沿途任何一道关隘都可能将你扣下;若公开身份和来意,大晋朝廷上下都会知道,他们的新皇后在册立以前,曾与波斯的继承人订下婚约。到那时,你要她如何自处?”
众人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。
他的喉结动了一下:“她要嫁给大晋皇帝。”
二十日后,他若仍旧执意东去,穆萨便亲自拦在他的马前。哪怕拼上这条性命,也绝不会让他离开。
她明明知道,他想要的从来不只是巴格达。
“难道就干坐在这里,什么都不做,眼睁睁看着她弃我而去?”
他看着面前这个自己教导多年的年轻人,开口劝道:“至少等那支大晋商队抵达撒马尔罕。他们一到,长安的消息便能印证。”
穆萨沉默片刻,继续问:“这封信是什么时候写的?”
夜深人静,外院的火把一支支熄灭,备好的马也被重新牵回马厩。等所有人都离开,议事厅里只剩下一盏孤灯。
他眼尾红意未褪,手掌抵着舆图的边缘,眼底闪烁着不肯熄灭的痛苦与执念,仿佛只要去到长安,就真能得到一个他想要的答案。
曼苏尔站在议事厅内。面前摊开的舆图横跨呼罗珊与河中,一直延伸到更遥远的大晋边境。
“那支商队已经过了碎叶。齐亚德一旦问清,便会立即通过巴里德传讯,至多再等二十余日,消息便能送到这里。”
此后的一段日子里,曼苏尔依旧每日议事,处置军务和各城送来的拜阿誓书。旁人看来,
在此之前,他还得再想想能让曼苏尔动摇的理由。
穆萨的声音缓和下来。
“曼苏尔。”
“埃米尔,您要去哪里?”
果然如先哲所言,爱能蔽人双目。
——愿你平安。
“这是她的字迹,难不成还能有假。”
侍从面色骤变,连忙上前半步:“埃米尔!此去长安万里,眼下前线战事又未平,您至少该先召穆萨阁下来商议——”
曼苏尔指节骤然收紧:“那要我怎么办?”